第 19 节
作者:冬恋      更新:2024-05-25 15:13      字数:5035
  他找到南西的时候,她正背靠阳台右侧的一棵橡树,脸迎着阳光,眼睛垂合。
  在她身后那片有着树木丛林点缀的绵延草原景观斜落向农田及远处的海洋。地点
  不对,时期不符,否则便俨然是一幅英国风景画家康斯特布尔的画作《黑衣男孩
  在乡野中》。
  她可以是个男孩,马克心想,趁着朝她走去的当儿细细地看她。男人婆得要
  命!肌肉发达,强而有力的腮帮,不施脂粉,令人敬畏的身高。不是他喜欢的类
  型,他坚决地告诉自己。他喜欢细致玲珑、蓝眼睛、金头发的。
  像伊莉莎白?
  像艾琳娜·巴特列?狗屁!
  即便处于眼睛闭合的放松状态,詹姆士的基因烙印依然无比强烈。
  一丝一毫也找不着爱莎传给伊莉莎白的那种没有血色的纤细美貌,只有那传
  给了李奥的深色毛发和雕像一般的外貌。本来是不成立且不自然的,一张女人的
  脸蕴蓄了太多力量本来只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然而马克却被它牢牢地吸引住。
  “你们相处得还好吗?”她喃喃道,眼睛依然闭着,“你有没有训她一顿?”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还能是谁?”
  “你外公呀?”
  她睁开眼睛,“你的靴子不合脚,”她告诉他,“每十步你便把靴底在草地
  上滑一滑,让脚趾趁势抓牢地面。”
  “老天!你的军训也包括这些吗?”
  她朝他一笑,“你不该轻信人言,安克登先生,我知道你不是詹姆士是因为
  他在客厅……假如我的方向感没错的话,他用望远镜观察过我,接着开了落地窗,
  我想他是要我们进去。”
  “我是马克,”他说,递出手来,“你说得没错,这双靴子不合穿,我在洗
  涤间找到的,因为我自己没有,在伦敦不太需要防水靴。”
  “我是南西,”她说,郑重地与他握手,“我留心到了,打从我们走出了房
  子,你就像是穿着潜水蛙鞋在走路似的。”
  他凝视她的目光片刻,“准备好了吗?”
  南西不确定。自从她发现望远镜和望远镜后面的人之后她的信心便随之动摇。
  她这辈子能准备好吗?从马克·安克登开启大门的那一刻起,她的计划便七零八
  落。她原本希望与上校依照她拟订的议程进行一对一的私人会谈,但是那时她尚
  未目睹他的痛苦,或理解到他有多么孤立。她天真地相信她可以在感情上保持距
  离——至少在头一次会面——可是马克的摇摆不定刺激了她,使她挺身而出声援
  老人的立场,即使她还没有见到他或者还不知道他的立场正直与否。搞不好她不
  喜欢他,她突然心生一种莫名的畏惧。
  或许马克在她眼神中读到了一切,因为接下来他从口袋拿出她的帽子还给她,
  “厄合古屋会塌下来,是因为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说。
  “你是个天真的浪漫主义者。”
  “我知道,真受不了。”
  她微笑,“我想他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大概从我挡风玻璃上的赫特福德郡
  牛只广告贴纸——不然他不会打开落地窗,再不然就是我长得像伊莉莎白,而他
  错认为我是她。”
  “你不像她,”马克道,把手伸到她后背鼓励她前进,“相信我……即使在
  100 万年后,也不会有人错认你是她。”
  艾琳娜以祖利安的更衣室为起点,将他的夹克口袋搜了个遍,又把衣柜抽屉
  全部倒翻,从那里又移师书房,仔细搜查文件柜和书桌,甚至在她启动他的电脑
  查阅他的电子邮件之前——那个人满不在乎到甚至不用密码——背叛的罪状已然
  铁证如山。他甚至懒得费心去掩饰这桩外遇。夹克口袋里有记下手机号码的纸条,
  存放手帕的抽屉底有一条丝质围巾,书桌里有酒店和餐厅的收据,以及数十封存
  在字首GS文档下的电子邮件。
  亲爱的祖,星期二如何?我六点以后有空……
  能来牛顿的障碍赛吗?我在三点半那场会骑“猴子把戏”出赛……
  别忘了你答应过“猴子”的兽医费,你付1000……
  狩猎年度大会,会来吗?
  你说要送我新的运马拖车,是真的?爱你到癫傻……
  在农场后面的骑马径碰头,我大约早上十点会在那儿……
  很遗憾“奔沙”的腿受伤,替我给它预祝康复的一吻,寄自它最心爱的女士
  ……
  艾琳娜满心杀机,进入“已发邮件”,找祖利安给GS的邮件。
  星期五西尔玛偕路易斯‘购物,老地方?老时间?
  西尔玛和路易斯去打高尔夫球——9 月19日……
  下星期路易斯去伦敦——星期二至五,整整三天的自由!有可能吗?
  西尔玛是白痴,什么都愿意相信……
  你看西尔玛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小白脸?她老打电话,见到我便立即挂……
  西尔玛一定在玩什么把戏,不断跟路易斯在厨房耳语……
  狄克和我被踢出大门的几率有多高?你看会不会奇迹出现,她俩都找到了小
  白脸?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艾琳娜心虚地吓了一跳。在寂静的房间里那刺耳的铃
  声使得她的神经一阵骚动,提醒她除了电脑屏幕上的龌龊秘密之外,外头还有个
  现实人生存在着。她窝进椅子,一颗心像大槌子似的一起一落,愤怒和恐惧在她
  的肠子里互相碰撞,难受得要反胃。那是谁?有谁晓得?人们会笑、会欢呼、会
  说她活该。
  线路在四秒后接上了答录机,普璐满含怨气的声音由扬声器传出,“你在吗,
  艾琳?你答应跟律师谈过之后就给我电话的,我不明白什么事搞得那么久……狄
  克那边又不肯接听手机,我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或者要不要回来吃午饭,”她生气
  地叹了口气,“他真是孩子气,趁杰克和贝琳达还没有来之前我还有事得要他帮
  忙……现在他这样一闹情绪准要扫了晚上的兴头。尽快给我电话,我想在他回来
  之前晓得状况,不然又要为了詹姆士那个劳什子律师跟他吵架了。”
  艾琳娜等待普璐挂电话的喀嗒声,随即按下删除键清除留言。她从衬衣口袋
  取出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拿起听筒拨号。她要做的事情是没有任何理性根据的,
  也许是她指责詹姆士的习惯——和他的胆小反应——教会了她这是对付越轨者的
  办法,然而她拨了两次才拨通,因为她的手指抖得按不准键盘。无人接听,只是
  数秒钟的沉默,然后电话转移到留言信箱。她倾听着提示她留言的讯号,之后迟
  迟才想到这也许并不是GS的电话,她便挂断电话。
  毕竟,她能说什么?大吵大嚷地把她的丈夫要回来?骂那女人淫妇?离婚的
  可怖深渊在她面前洞开。她不能回复独身,不能在花甲之年。人们会避开她,就
  像那时候那样,当她的第一任丈夫为了那个怀了他孩子的女人而离开了她。那时
  她毫不掩饰她的彷徨,至少她仍然年轻,还找得到工作。祖利安是她最后的一掷
  骰子,一次办公室密恋终于发展到婚姻。她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她会失掉房子,
  失掉地位,被迫在其他某个地方从头开始……
  她小心地退出系统,关闭电脑,免得祖利安发现她看过电子邮件,然后合上
  所有书桌抽屉,将椅子归回原位。这样比较好,她总算开始思路清晰了。正如郝
  思嘉曾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只要GS仍然是个秘密,便一切无恙。祖利安
  讨厌承诺,20年前她之所以能迫他就范,纯粹是因为她想尽办法让他的第一任太
  太风闻她的存在。
  打死她也不会让GS在她身上耍同样的把戏。
  她重拾信心回到楼上,在祖利安的更衣室里将所有东西整齐地归回原位,然
  后坐到镜子前进行修饰脸部的工作。对于这个思想如此浅薄的女人来说,她不喜
  欢她丈夫或丈夫不喜欢她全属题外话。这是一个关系到所有权的问题,就跟矮树
  冈上的时效占有一样。
  她无从得知的是——因为她没有手机——她已经启动了一个即将爆炸的定时
  炸弹。一个“未接电话”的讯息连同来电者的号码,已经显示在另一头的显示器
  上。狩猎取消之后,姬玛·史奎斯将马骑到“奔沙”旁边,勒住“猴子把戏”的
  缰绳,正要告诉祖利安他家的固定电话号码显示在她手机上,致电时间是十分钟
  前。
  普璐·魏尔顿的世界也开始动摇起来。她的媳妇打电话来说她和杰克还是不
  留下来过夜了。他们庆祝圣诞节宿醉未醒,贝琳达说,意思是他们无法在晚上喝
  过酒之后,还能在晚饭后安全地驾车回家。“我不想你白费力气去预备床铺。”
  她总结道。
  “我已经都准备好了,”普璐毛躁地说,“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来?”
  “对不起,”女孩打着呵欠道,“我们半小时前才起身,一年之中也只有这
  几天可以好好地赖一下床。”
  “真是,你实在很不体贴,我有其他事情要做,你知道。”
  “对不起,”贝琳达又说,“但是昨晚从我爸妈那边回来时已经过了两点了,
  我们得把车子留在那边徒步走过田野,他们半个小时内会把车子送回来,杰克在
  给他们弄午餐。”
  普璐愈发毛躁了。艾琳娜还没有来电话,她不知道狄克在哪里,在她的脑袋
  深处,她越来越担心诽谤和电话骚扰的事情了。还有她儿子跟他岳父岳母的关系,
  总是比她跟贝琳达的关系轻松自在得多。“我很失望,”她硬邦邦地说,“我几
  乎都看不到你们……而每次见面你们总是忙不迭地急着要走。”
  另一头传来一声不胜其烦的叹息声,“喔,你少来,普璐,那样说不公平,
  我们大部分日子都看得见狄克,他常常过来察看这边的生意,我相信他一定都跟
  你讲过。”
  那一声叹气在普璐的怒火上浇了油,“那是两回事,”她怒道,“杰克结婚
  前不是这样的,他爱回家,特别是圣诞节,我只希望你能让我的儿子在他妈妈的
  屋子里过一夜——难道连这样的要求也过分吗?”
  一段短暂的沉默。“你是这么想的吗?硬要比哪一个对杰克拥有更大的影响
  力?”
  就算摆明了是个陷阱,普璐也还是会跳下去。“是的,”她斥道,“请叫他
  来听电话,我要跟他说,我想这只是你一个人的决定。”
  贝琳达发出一声轻笑,“杰克今晚根本就不想去,普璐,要是你跟他讲话,
  他自己会这么告诉你。”
  “我不相信。”
  “那你今天晚上问他好了,”她的媳妇淡淡道,“事实上是我说服他我们应
  当来的——至少看在狄克的分上——条件是我们不会待太久,也不会留下来过夜。”
  那句“至少看在狄克的分上”引爆了她的情绪。“是你教唆我儿子跟我作对,
  我知道因为我跟珍妮相处的时间多,你就怀恨在心了,你妒忌她,因为她有孩子,
  而你没有……但她是我的女儿呀,而他们是我仅有的外孙。”
  “啊,拜托!”贝琳达的语气跟她一样锋利,“我们不是都像你那么斤斤计
  较,珍妮的孩子在这里玩耍的时间多过跟你……你该知道的,如果你肯偶尔过来
  看看我们,而不是老拿要去高尔夫球会作借口来搪塞我们。”
  “假如你让我觉得受欢迎,我也不必去高尔夫球会了。”
  她听着另一端的女孩强自镇定的鼻息声。贝琳达再说话时,声音是冷淡的,
  “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不是吗?你什么时候让我们觉得受欢迎过?我们每个月大
  老远的去一次,每次都是千篇一律的无聊程序,洗碗水炖鸡锅,因为你的时间宝
  贵得不容你做一顿像样的饭菜……人身攻击狄克的爸爸……大骂仙丝戴大宅的那
  个男人……”她嗤嗤地倒抽了一口气,“杰克比我更气,别忘了他崇拜他爸爸,
  我们两个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起来扛起这边的生意,可怜的老狄克到了九点便筋疲
  力尽,因为他跟我们一样……而你昵却坐在那边往嘴里乱塞东西乱骂人……我们
  这些人忙着攒你那该死的高尔夫球费都累得没力气告诉你,你有多混蛋。”
  这番攻击来得如此出其不意,以致普璐错愕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睛望向洗
  涮台上的砂锅焙盘,一边听着她儿子的声音在背景里跟贝琳达说他爸爸刚进了厨
  房,看样子很不高兴。
  “杰克晚一点会打电话给你。”贝琳达简短地撂下一句便挂断了。
  十三
  艾琳娜喝下一杯纯威士忌壮了壮胆子才打电话给普璐。她知道她的朋友绝不
  会高兴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