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节
作者:插翅难飞      更新:2023-08-17 14:06      字数:5016
  唐奕也是张臭脸,他刚从宋珏口里套出话,听说小乞以一打五万分震惊,正想来找大舅子商量对策。
  他说:“不能再把她留在府里了,总得想个法子。”
  宋公子不以为然,道:“反正我爹过完寿后,她就会走,你怕什么?”
  唐奕细想也觉得有道理,他为何会如此惧怕一个黄毛丫头,百般思量也得不出个所以然。
  此时,小乞已经回到房中,她先把满头菊、花摘下,然后对镜照了番,再拿出布细细擦拭额上血口。
  先前打架时不觉得痛,回到房里才看到发际处豁开道口子。这口子不长但很深,奇怪的是血流得不多,稍微擦几下就没了。
  小乞拾掇完之后,再抬起头时,镜中人儿变了个模样。是红拂,她正在镜中看着小乞,一双泪眸揪人心肠,几番欲语还休。
  小乞见到她微怔,随后不由蹙起眉头,扬起一抹苦笑。红拂的多情似乎染上了她的魂魄,每当看见她,小乞就心如刀割。
  幻境中的惨状犹如人间地狱,小乞感同身受,恨不得将所有迫害过红拂的人碎尸万段,这恨意如藤种,悄无声息地在小乞心中扎根发芽,只需小小的一滴水,它便窜起万丈荆棘。
  唐奕就是那滴水。
  晌午过后,小乞又在菁园遇见他,他正与宋珏赏花游园,旁边还有他们刚生出的小儿。伉俪情深,而到了小乞眼中格外刺目。
  凭什么?凭什么红拂死得这么惨,他却逍遥自在?
  小乞不甘心,可是无意间她看到宋珏以及她的小儿又乱了心绪。看得出来,宋珏对唐奕一网情深,她定是不能接受事实真相,更何况若唐奕死了,宋珏怎么办?她的儿又该怎么办?
  摆在小乞眼前的局难解,小乞回到房里,心又是阵阵绞痛,红拂正在闹腾,不停在她耳边哭诉,说想找唐公子。
  小乞被她折腾得头痛欲裂,她跌跌撞撞走到镜前,看着镜中人儿,低声道:“你找到他又有何用?”
  红拂回她:“妾本丝萝。”
  “管你丝萝还是破锣,只不过是个男人,何苦这般折腾自己?”
  小乞怒声大骂,斥责她不争气。红拂只淡然地回她三个字:“你不懂。”
  小乞的确不懂,男女之情她只知道个大概,不过就是这“大概”也曾令她魂不守舍,难过不已。
  忽然之间,小乞似乎开窍了,她想到了柳后卿这个没心没肺的,若是柳后卿如唐奕这般待她,或许她也会像红拂那样痛苦不堪。
  小乞无奈地勾起唇角,然后拿下了柳后卿留给她的护身符,对镜中人儿说:“你去找他吧,冤有头债如主,我就完成你的心愿。”
  话音刚落,一股青烟骤起,翻滚出一个轮廓覆在了小乞身上。小乞抖擞,不停抽搐起来,随后两眼翻白,倒在了地上。
  九月十八,是宋鸿五十寿诞。一清早宋府门庭若市,还有戏班子前来祝兴。柳后卿与九太子他们带上厚礼登门道贺,到了堂屋就见宋鸿红光脸面,喜气洋洋地坐在那处,不过柳后卿的眼自是与凡人不同,他还看见其头顶上悬有一团乌气正在翻涌。
  此时,小乞正在房内梳妆,她刚让玉钗去绸庄取了新裙,准备换上。
  玉钗看看这件新裁的裙衫,不停咂嘴摇头,她实在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琪姑娘,这颜色太艳俗了,像是花舫上的姑娘穿的,要不换件素些的?”
  小乞对镜描眉点朱,回眸时媚气横生,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她嫣然一笑,道:“我就喜欢这件衣裳,是他亲自帮我挑的。”
  玉钗听了这话,二丈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她们两个说得不是一件事。无奈之下,玉钗只好随她去了,拿来桃花红罗裙,小心翼翼地替小乞换上。
  小乞穿上这条红裙后欢天喜地,在镜前扶鬓顾盼,然后折下瓶中海棠别在耳上。
  “我可美?”
  她问玉钗,玉钗听了一愣,回过神后点起头。“琪姑娘美着呢。”
  虽说此话并非敷衍,但是玉钗说出口时就是一股怪腔,自小乞从庙里回来后,她就觉得她不太正常,每天坐在妆镜前能臭美好几个时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就跟疯子似的。玉钗真担心,在宋鸿寿诞上,小乞会闹出幺蛾子。
  终于,小乞梳妆好了,出门去给宋鸿拜寿。虽说新裙艳俗,可穿在她身上却是分外娇媚,这莲步轻移,裙摆如花,从门处到廊庭,引得不少人侧目。
  小乞先去祠堂给寿星老爷像上香,然后走到堂屋,还没入门,一干人等就已经看见她了。她画了桃花妆,头绾灵蛇髻,穿了身莲花枝纹高胸襦裙,胸口绸带勒得紧,有意无意地显出傲人丰腴。
  九太子一眼就认出她是小乞,见到她的桃花面,他先是惊诧,再仔细瞧去,她果然比以前漂亮了。九太子缓过神后欢喜不已,这就好比捡到块石头,洗干净后发现是玉,嘴都笑得合不拢了。当他把目光流到小乞胸上时,终于按捺不住,兴奋地流出两行鼻血。
  柳后卿递上方帕给九太子擦,九太子边擦边低声威胁道:“不许搅和我,也不许和我抢。”
  柳后卿面色如常,心里却是乱如麻,他烦乱倒不是因为小乞这般惊艳,而是覆在小乞向上的青雾若隐若现。
  此时,唐奕和宋公子纷纷白了脸色,小乞所穿的这身衣裙正是当年红拂赴宴时的装扮。宋公子只是觉得眼熟,而唐奕是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是他亲自陪红拂去绸庄铺做的,想到此处直冒冷汗。
  80
  小乞入门刹那,气氛诧异异常,除了几个不明以所之人外,其余人皆面如土色,连宋鸿也变了脸。
  十年之前,南郡王前来游金陵,宋鸿为尽地主谊,建豪楼、养艺妓,只为博得王爷欢心一笑。他犹记当年那群貌美歌伎未入王爷的眼,偏偏一个弹琵琶的女子被相中了,听人说她叫红拂,曾是花舫上的头牌。
  “花舫上来的女子又怎么会是正经人家……”
  宋鸿咕哝,正被有心的唐奕听见,唐奕亲手将那杯放了迷药的酒端给红拂,亲自看着她喝下。
  十年前的事仍历历在目,在座众人之中,除了柳后卿与九太子他们,其余男子多少与红拂的死有关联。
  唐奕脸色铁青,时不时朝小乞看去,小乞安然若素,抬起头时有无意无地望他一眼,让他起了身鸡皮疙瘩。
  小乞就像根刺,扎得人不舒服。宋鸿也觉得她碍眼得很,随便扯了话茬将她打发了。
  小乞走后,堂屋内就如凝住了般,静如古墓。终于,宋鸿两声干笑破了不祥之气,众人也跟着欢笑起来。
  宋鸿抬手道:“大家一起去看戏吧,热闹热闹。”
  话落,只听到一阵长吁,宋公子粉饰太平,拉上两位胞兄去了菁园。唐奕则仓惶地擦去额间冷汗,面色如死灰。
  柳后卿有意上前,关切问道:“唐大人,你没事吧?面色看来不太好。”
  唐奕一听如被人提筋,惶恐抬头见到一张人畜无害的好脸,尴尬地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多谢柳公子关心,走,我们入园看戏去。”
  话落,唐奕抬手请行,柳后卿便与其并肩出了门。当柳后卿走到九太子身侧时,有意沉了嗓子吩咐了句:“摆阵。”
  九太子听后如临大敌,虽说刚才他被小乞迷得晕头转向外加流鼻血,但是两三眼过后,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念此,九太子急忙找到玄清与阿奎二人,与他们商量对策。
  戏台就搭在菁园水榭中,此时正是秋高气爽,池边繁花斗奇艳,池上水袖翩跹,来往宾客毕是锦衣华服,奢靡至极。
  小乞正坐在亭中与宋家三姐妹在一块儿。虽说亭柱间垂有云丝帘,但是那抹桃花红逃不过众人的眼。
  宋三姐挨在小乞身边略有不悦,她救了她一次,她很感激,可今日见她穿得如此出挑,她又忍不住嫉妒起来。
  宋三姐凑过去小声说::“你这衣裳哪里裁的?颜色太艳了,正经女子可不会这么穿。”
  小乞不语,端身坐在那处,背挺得如插了把尺。她从头至尾都是这么坐着,犹如瓷偶连眼睛都难得眨几下。宋三姐觉得有些奇怪,以手指戳戳她的腮颊,冰凉且僵硬,就和死人一样。
  “哎呀。”宋三姐吓得掩嘴惊呼,急忙同宋珏说:“琪妹妹怎么了?怪模怪样的!”
  宋珏闻后不由拧眉,然后探了半首看向小乞。小乞勾起唇角,扬起一抹匪夷所思的浅笑,宋珏顺着她所见的方向看去,就见宋鸿带着一干人等入了园。
  寿星爷来了,众宾起身相迎,今日能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足以让宋家人脸面添光,可见其宋氏在金陵城的势力。
  宋鸿看到此热闹场面,忧色便烟水云散,他舒了眉头,笑容可掬,然后正坐上主座。
  管事来拿戏谱,宋鸿客气地往柳后卿面前送,柳后卿莞尔摆手道:“今天是宋大人的喜日,应该您来点才对。”
  宋鸿一笑,点了一折,图个吉利。
  锣鼓声起,伶人登台,本来首当亮机的是吕洞宾,没想出来个花旦。众人惊讶,窃窃私语,宋鸿以为是改了戏本,又拿来戏谱看了遍。
  花旦亮相,开口即唱:“杜薇逃出烟花院,如拨乌云见青天。从良嫁郎才女貌非空想,天从人愿配良缘。今生奴家有了依靠,荆钗布衣持家园……”
  这戏词出自十娘传,讲的是一青楼女子被意中人抛弃跳湖的事。宋鸿听后勃然大怒,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管事缩头耸肩,露出张苦脸,直哈腰道:“老爷,我叫他们唱,不知怎么的……”
  “什么不知怎么的?唱好这段马上让人下来!”
  宋鸿怒斥,可又不敢大众发火,只好卡着嗓子骂。管事唯唯诺诺,连忙退下要去换戏。就在这时,忽然乌云遮日,本是艳阳天,一下子阴沉得像要下雨。
  “呀?怎么了?”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抬头辨天色。
  刹那间,菁园昏暗如黄昏,水榭中的戏台却亮如昼,此好比孤夜一盏灯,只不过这盏灯令人惶惑不安。
  亭中,小乞忽然起身,她双脚虚浮,走路似在飘。
  戏台上,花旦唱罢,小生登场,一袭寒酸长袍正是当年唐奕所穿,连小生模样都与他有几分相像。
  唐奕当即变了脸色,一下子冷汗夹背,他往四处看去,众人正交头接耳,甚至有些人回眸朝他打量。唐奕不自觉地抬袖掩面,侧过脸去不敢看老丈人的脸色,可是这无意一瞥,他看见宋珏,不知何时她撩起云丝帘,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一声莺啼婉转,一下子就把在座神思勾去。台上花旦唱罢,小生提嗓,妙音一出喉,众人连忙拍手叫好。
  小生唱词众人从没听过,大致含义不出乎于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兴许是这戏新鲜,底下众宾一时间忘了这怪异天气,纷纷坐下安静听戏。
  宋鸿也不由好奇起来,心想这到底唱得是哪出?刚开始小生唱得好,然而到后段就不对劲了,特别是他施计将花旦送至他人手上凌辱时,底下皆是抽气声,甚至有人怒声大骂道:“好个没良心的东西!”
  唐奕脸色涮白,仓惶起身,可是他正要走时,只觉得两腿被焊住,丝毫动弹不得,紧接一双无形的手搭上他的肩,硬是把他按到椅上。
  唐奕吓破了胆,可嗓子却发不了声,他面露惊恐,坐如针毡,想逃却挪不动半毫,他朝宋公子望去,宋公子也同他一个德性,脸似挂了浆。
  此时,花旦在台上假装梳妆,随后提起尖嗓,唱道:“喜鹊飞枝头,把那春来报。奴家心欢喜,羞于郎面前。哎呀,郎君。看门前燕筑巢,等到来年一窝宝。”
  刚唱完这段后,戏台之上又换了模样,只见桌椅矮凳自个儿移了位,幕布上所画之景分明就是菁园。
  众人哗然,面面相觑,此时不但唐奕变了脸色,连宋鸿与宋公子也是惊惧不已。宋鸿再也忍不住,起身大声叫道:“不许再唱,快快停下!”
  没想此话一出,竟然无人搭理,底下众宾更是没听到这寿星发怒,一个个看向戏台,极为入神。
  接下来,花旦入了菁园与那书生对戏,书生给她一杯酒,花旦喝后昏然倒地。之后不堪入目的一幕来了,只见那花旦被轮、番凌辱,最后竟然被人活活砸死,这时,台上又多出个男角,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宋鸿的三公子——宋玺是也。
  宋玺见满滩血,惊怒骂道:“怎么把人搞死了?还不快收拾干净!”
  话落,底下众宾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向宋鸿右侧的宋玺。宋玺的脸白中泛青,唇无血色,他一见众人怨毒目光,直吼?